哎呀妈呀,这眼泪咋就止不住呢?三公主觉着自个儿的心,像是被扔进了数九寒天的冰窟窿里,透心地凉,四周黑黢黢一片,半点光亮都瞅不见-1。她刚晓得,自己多年怀不上娃,不是天意,竟是枕边人安崇誉亲手做下的好事。这打击,比夺权失败了还让人绝望,真真是把她推到了黑暗的深渊边儿上-1

她身上那件黑丝绒的裙子,凉飕飕地贴着皮肤。往常她最喜红色,觉得热烈鲜活,今儿个不知咋地,偏偏挑了这身墨染似的黑。旁人都暗地里嘀咕,说三公主穿黑竟意外地好看,衬得那脸蛋儿愈发白净,身段又高又瘦,透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“高级感”和冷劲儿-3。只有她自己明白,这黑色,打心底里就应了她此刻的景——为那或许从未存在过的真情,提前服一场心丧。

绝恋冷魅三公主,这名头宫里宫外悄悄传了有些日子了。都说她性子捉摸不定,有时明媚如春日,有时又冷冽似寒霜,尤其一双眸子,清凌凌的,看你的时候像能望进你魂儿里去。这“冷魅”二字,安崇誉当初追着她时,还曾笑着调侃,说就是这股子不一样的劲儿,把他迷得七荤八素。如今想想,怕是这“冷”,早早就预示了结局的凉薄。

她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:为啥?安崇誉,你图个啥?她想起刚才那个叫苏七的女人,话说得忒直,像刀子,问她安崇誉是不是有时像变了个人-1。她当时心乱如麻,没往深里想,这会儿却咂摸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。

四年前,也是春天。府里那架假山边上,她非要放那只大凤凰纸鸢。纸鸢不听话,晃晃悠悠就挂假山顶上的石头缝里了。安崇誉笑她笨,二话不说就撩起袍子去摘。他当时回头冲她笑的那一下,眼里的光亮得她心尖发颤。可紧接着,人就脚下一滑,直挺挺摔了下来,砰的一声闷响,吓得她魂飞魄散。下人们围上去,有个胆子大的伸手探他鼻息,脸唰地白了,回头哆嗦着说:“殿下……驸马爷他……他没气儿了-1!”

她当时觉得天都塌了,哭喊着扑过去。可就在那下人话音落下的当口,地上的人,眼皮子动了一下,睁开了眼-1。那眼神起初有点空,迷迷瞪瞪的,可一落到她脸上,瞬间就聚焦了,慢慢弯起嘴角,轻声说:“别哭,纸鸢……我给你拿下来了。” 她喜极而泣,哪还顾得上细究那刹那的异样,只觉得是老天爷把她的心上人还回来了。打那以后,安崇誉待她似乎更好了,好得有时候让她觉得……有点不真实。现在把这前后的事儿一串,她心里猛地一咯噔,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。难道……难道摔下来再醒过来的那个,已经不是原来那个他了?这个念头太骇人,她不敢深想,可又控住不住地往那儿想。

正心乱如麻,外头传来请安声,是他回来了。三公主猛地抬头,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,把那些湿漉漉的痕迹擦干。不能让他看见自个儿这狼狈样儿。她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:“进来。”

安崇誉推门进来,还是一身月白的常服,眉眼温和,手里居然真拿着个小食盒。“听厨上说你晌午没用什么东西,特意让人做了点清淡的,你……”他话说到一半,看清她一身黑衣和微微发红的眼眶,顿住了,“这是怎么了?谁惹你不痛快了?” 那关切的样子,一如既往,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
若是从前,她早忍不住扑进他怀里诉委屈了。可现在,这温柔的语调,体贴的举动,落在她眼里心里,都像是涂了蜜糖的砒霜,甜得发苦,暖得让人心寒。她没接食盒,只是抬起眼,直勾勾地盯着他,慢慢开口,声音干涩:“安崇誉,四年前你从假山上摔下来,昏迷的那一会儿……看见啥了没?”

安崇誉脸上的笑容几不可查地僵了那么一瞬,快得像错觉。“怎么突然问起这个?”他把食盒轻轻放在桌上,走过来想拉她的手,“都是陈年旧事了,吓着你了是不是?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儿么。”

她避开他的手,往后退了半步,继续问:“我就想知道,你醒过来第一眼看见我,心里想的是啥?” 这话问得古怪,带着一种偏执的探询。

他叹了口气,眼神里满是包容,仿佛在看一个闹脾气的孩子:“想啥?当然是想,我的公主殿下哭成只小花猫,可真让人心疼,得赶紧好起来,不能再吓着她。” 这话滴水不漏,和她记忆里的温情对得上。可越是完美,越让她心底发凉。苏七的话,和她自己那个可怕的猜想,像毒藤一样在脑子里疯长。

“那……我这辈子要是都生不了孩子,你待如何?”她抛出第二个问题,声音很轻,却用尽了全身力气。

安崇誉闻言,眉头立刻蹙紧了,是那种真心实意的担忧和不满:“胡说!好好的怎么咒自己?我们定会有孩儿的。便是真没有,那又如何?我娶的是你,又不是非得娶个生孩子的物件儿。” 他伸手,这次不由分说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,“阿宁,你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?告诉我,我去处理。”

绝恋冷魅三公主,此刻那层“冷魅”的硬壳,在她心碎的目光里片片剥落,露出里头鲜血淋漓的柔软和彷徨。她能应对明枪暗箭,能穿着骑装策马奔驰,也能为了护着自己在乎的人,冷静地搭箭张弓-3。可面对眼前这个可能是由巨大谎言构筑起来的夫君,她引以为傲的冷静和智慧,全都失了效。她多希望是自己想多了,是多疑,是疯了。

“没人说什么。”她抽回手,转过身,背对着他,“我累了,想歇会儿。你……你去忙吧。”

安崇誉在她身后站了许久,久到她以为他走了,才听见他轻轻的脚步声和关门声。门合上的那一刹那,三公主腿一软,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。黑衣裙摆铺开,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墨,也像深渊张开的口。

她需要证据,需要真相。不能这么糊里糊涂地困死在这团迷雾里。苏七……那个眼神锐利得像能剖开人心的女人,她或许知道些什么。三公主想起苏七最后那个意味深长的表情,和那句没头没脑的“不做亏本买卖”-1。她得见她,无论用什么代价。

日子看似恢复了平静,她依旧偶尔和姐姐们说笑,听她们为了点鸡毛蒜皮拌嘴-2,也依旧会去给皇祖母请安,陪着喝盏茶-5。只是她更爱穿黑衣了,那份“高级感”下藏着的,是外人无法触碰的孤绝。她悄悄动用自己为数不多还能信任的人手,去查四年前安崇誉摔伤前后接触过的人、发生过的事,甚至旁敲侧击打听,有没有什么“一体双魂”或者“李代桃僵”的古怪传闻。

查到的蛛丝马迹,零零碎碎,拼凑不出全貌,却隐隐指向一个令人不安的方向。安崇誉在出事前半个月,曾独自去过一次京郊的白马寺,见了谁,做了什么,无人知晓。而就在他“醒来”后不久,白马寺一位挂单的游方老僧,悄无声息地圆寂了,说是急症。

线索到这里,似乎断了。

直到某个午后,她借口赏荷,去了城西一处安静的别院。苏七果然在那里,似乎料定了她会来。

“想清楚了?我要的答案,可不便宜。”苏七捻着茶杯盖,语气平淡。

“你想要什么?”三公主挺直脊背,维持着最后的骄傲。

“眼下还没想好,先记着。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,”苏七抬眼,目光如锥,“你猜的,八九不离十。现在的安崇誉,确实不是摔下去的那个。至于原来那个去哪了,你得问现在这个。”

虽然早有准备,亲耳证实的那一刻,三公主还是觉得一阵眩晕,耳朵里嗡嗡作响。“那……他是谁?”

“一个侥幸活下来的,执念深重的‘孤魂’吧。”苏七说得轻描淡写,“用了些非常手段,借了这副躯壳,也……承接了原主的一些记忆和情感。对你的好,倒未必全是假的,混杂着呢。至于让你无法有孕,”她顿了顿,“或许是这‘借来’的魂魄与肉身并未完全契合的损伤,也或许……是他心底深处,害怕留下真正的血脉,暴露自己?这就只有他知道了。”

真相丑陋而狰狞。她的夫君,是一个窃据了她爱人身体的陌生灵魂。那些柔情蜜意,几分是真,几分是假?四年前假山边回头那一笑,究竟是谁在冲她笑?

浑浑噩噩回到公主府,她把自己关在房里。夜幕降临,没点灯。黑暗包裹着她,这一次,是她自己主动走进这深渊。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,安崇誉的声音隔着门传来,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:“阿宁?我让人煨了百合雪梨汤,秋天干燥,润润肺-5。你开开门,好吗?”

她没应声,只是慢慢走到妆台前,铜镜里映出一个模糊的、一身黑衣的影子。绝恋冷魅三公主,这场倾其所有的绝恋,从头到尾,竟是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吗?恋的或许是一个早已逝去的幻影,而那份因真相而愈发刺骨的“冷”与不甘沉沦的“魅”,成了她仅剩的盔甲。接下来该如何?撕破脸?她有无这个力量,又能否承受后果?装作不知?每夜与一个陌生的魂魄同床共枕,这日子光想想就让人窒息。

镜子里的影子,嘴角极其缓慢地,弯起一个冰冷而决绝的弧度。深渊既然已经凝视她,或许该轮到她,去看看深渊底下,到底藏着什么了。这身黑衣,从此不再是心丧的孝服,而是她踏入迷雾战场的旌旗。属于她的,她得弄个明白;欠了她的,她也要一笔一笔,算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