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理老屋阁楼时,俺在一个糊着报纸的樟木箱子底儿,摸到了那本硬壳日记。封面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塑料仿皮,边角都磨白了,用橡皮筋箍着。松开橡皮筋——“啪”一声,很轻,却在满是灰尘的空气里炸开了一圈回忆的涟漪。翻开第一页,一行歪歪扭扭的铅笔字:“小红姐姐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子。”
就这一句,像把钥匙,咔哒一下,把俺拽回了十岁那年的晌午。

那时候,时间过得慢,慢到可以看清阳光里每一粒跳舞的灰尘。小红姐姐是隔壁院儿里的姑娘,比俺大七八岁,在俺眼里,她就是从画儿上走下来的人儿。她的房间,是俺整个童年关于“美”的全部想象。那床一年四季都挂着的粉红色纱帐,缀着长长的流苏,风一吹,就漾啊漾的,像给整张床罩上了一个透明又梦幻的小房子-1。俺最喜欢钻进去,趴在她的床上。床单是米白的底儿,印着淡蓝的鸢尾花,被套中间绣着细细的花枝,枕套还镶着荷叶边-1。枕巾是那种毛茸茸的、小鸭子似的嫩黄色,脸贴上去,软乎乎的,有一股子好闻的、暖暖的皂角香混着雪花膏的味儿。
最让俺着迷的,是那盏灯。从天花板垂下来,苹果绿的玻璃灯罩,颜色浅浅的,边缘做得像微微荡漾的水波纹-1。灯绳是深绿色缎带编的麻花辫,底下系着两个小铃铛,银亮亮的-1。小红姐姐一拉,“叮铃”一声脆响,那柔和的光便洒下来,俺那时总觉得,那光就是从那朵“苹果花”里吐出来的、长长的、金黄的花蕊,一直伸到俺的眼窝里,心里-1。

现在想想,那种着迷,大概就是最原初的“艳羡”。俺像只笨拙的麻雀,贪婪地收集着她世界里每一片闪光的羽毛。俺艳羡她睫毛那么长,黑密密的一闪,薄薄的眼皮上便叠起一道秀气的褶,像木槿花瓣的边儿-1。俺偷偷摸自己厚厚的眼皮,巴望长大也能变成那样。俺艳羡她走路的样子,高跟鞋踩在石子路上,咔咔的,又神气又好听。她个子高,从开满紫藤花的廊下走过,那些紫嘟嘟的花串,简直像是轮番点缀在她乌黑鬈发上的首饰-1。她从桑树下过,一抬手就能捋一把深红熟透的桑葚给俺,那可是俺在树下馋巴巴望了好久,却够不着的-1。
那年夏天,满街都是飘扬的花布长裙。小红姐姐有好几条,裙摆宽宽的,背后的裙带系成大大的蝴蝶结,走起路来,真像一只骄傲又优雅的孔雀在开屏-1。俺磨着妈妈也做了一条,一样的大红底子印百合花的料子。可妈妈嫌麻烦,给俺做得短短的,裙带也省了,说“小孩儿家,穿那么拖沓,脏了谁洗?”-1 俺穿着那截短裙子,跟在她身后,看着那长长的裙带在她腰后随风招展,心里那份失落和羡慕,胀得满满的。那时候不懂,现在懂了,俺艳羡的,是她身上那种“大人”的、自由的、恣意绽放的美。那种美,对一個十岁的小闺女来说,隔着一段名叫“长大”的、望不到头的距离。
后来,小红姐姐和俺玩的时间就少了。俺去找她,她常是坐在镜子前,拿着粉扑和胭脂,精心描画那张在俺看来已经无可挑剔的脸。有时她会漫不经心地丢给俺一本书,或者转过头问俺:“你看这条丝巾,是这样系好看,还是那样?”-1 俺抱着书,看着她轻盈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,脚步是那样轻快,奔向一个俺完全不懂、也进不去的世界。心里头,第一次为“美”这件事,感到了一丝酸酸的失落。
再后来,她院子里的步步高和指甲花开得正盛的时候,她出嫁了-1。那天,俺赌气似的坐在自家窗台上,看着披红挂彩的婚车慢慢驶过。她从车窗里探出身子,笑靥如花地朝俺挥手。俺却把脸扭到一边,硬是没理。十岁孩子的心,固执又荒唐地觉得,自己世界里最最美丽的一件珍宝,就这么被一个陌生的男人,连同鞭炮声和锣鼓声,浩浩荡荡地“席卷而去”了-1。
日记就停在了那里。后面是空白。
阁楼的光线昏暗,俺合上日记,指尖仿佛还残留着塑料封面的触感。心里头那股十岁时的情绪,竟还是温热的。这大概就是如今俺所理解的一种“艳羡的短篇小说阅读方式”——它不是一目十行地追情节,而是把自己沉进去,沉到故事的气味、颜色和光线里,像当年俺窥看小红姐姐的房间那样,去摩挲文字的质感,去聆听叙述的节奏,去感受那字里行间未曾明说、却无处不在的情感暗流-1。读一篇好小说,就是获得了一次“授权”,允许你合法地、细致地去“窥探”并“艳羡”另一种人生。
而这种“艳羡的短篇小说阅读方式”,更深一层,是要求读者完成一种情感的“代入”与“共谋”。你不是冷眼的旁观者,你要试着穿上人物的鞋子,哪怕不合脚。就像此刻已成年的俺,回看那个十岁的小闺女,才真正明白,那份对小红姐姐的“艳羡”,底下藏着的是对成长急切的渴望,是对自身平凡的不甘,是对“美”既向往又怕得不到的怯懦,以及美的事物终将离去所带来的、最初的人生惘然-1。阅读,就是一场安全的心灵排练,让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,提前预习了某种欢笑或眼泪。
窗外暮色渐合,远处楼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,没有一盏是苹果绿的。俺忽然笑了。或许,所有的“艳羡”最终都指向创造。那个十岁的小闺女,因为羡慕小红姐姐书桌玻璃板下压着的花瓣树叶,后来也学会了收集四季-1;因为羡慕那满墙想走进去的画,后来真的用文字给自己筑起了无数个可以走进走出的世界-1。那种短篇小说阅读方式,最高级的状态或许正是如此:它点燃你,而不是仅仅照亮你。它让你从“我也想要”,慢慢走到“我试着创造”。
“艳羡”从来不是终点。它是种子。小红姐姐永远不会知道,她房间里那盏苹果绿的灯,她裙摆摇曳的光影,她睫毛闪动的瞬间,成了另一生命里最初的美学启蒙。那光,经由一双孩童羡慕的眼睛折射,在二十多年的时光走廊里,蜿蜒曲折,最终落在了这页泛黄的日记上,落在俺此刻正在敲打的键盘上,成了另一种光。
那本日记,俺没有放回箱底。俺把它带下了阁楼,放在了书房最顺手的那层架子上。就在台灯旁边。俺的台灯是简约的白色,没有苹果绿的灯罩,也没有缀着小铃铛的缎带灯绳。但俺知道,有些光,一旦见过,就永远亮在记忆的深井里。每次当俺试图去书写一个关于“美”、关于“失去”、关于“成长”的故事时,就会在心里,轻轻拉响那串银质的铃铛。
叮铃一声。光便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