俺叫陈默,是个写小说的,在圈里扑腾了五六年,水花都没溅起几朵。你说巧不巧,上个月随手写的一个短篇,不知咋的就突然火了-10。不是那种小火,是噼里啪啦、地动山摇的“爆红”,手机通知栏炸得像过年放鞭炮,一刻不带停的-4。
这爆红后的日子啊,第一感觉不是乐,是懵,是慌。以前发篇文章,像往湖里扔颗小石子,等半天才有个回音。现在呢,像站在山巅拿着扩音喇叭喊了一嗓子,四面八方涌来的回声轰轰隆隆,都快把我给震下山崖了。编辑的催稿信息塞满了对话框,平台方邀请开专栏的邮件摞成了堆,最要命的是那些读者评论,海啸一样扑过来。有夸得你脸红心跳的,也有骂得你怀疑人生的,更多是催更的,那架势,仿佛我欠了全世界的债,得立刻用字儿还上。我那间安静惯了的小书房,一下子被推进了流量漩涡的中心,呼呼作响,让人站不稳当-7。
人一慌,就想抓点啥。我开始琢磨那些“爆款方法论”。人家说,爆红后得趁热打铁,维持“网感”-1。啥是网感?我理解就是套路呗。我把之前那篇火了的故事掰开揉碎,试图找出里面的“黄金三章”、“情绪钩子”-1。再下笔时,我不再是那个跟着心里那点感觉走的陈默了,我成了个小心翼翼的工匠,手里拿着尺子和放大镜,计算着哪里该设个悬念,哪里该爆个爽点,人物说一句话,我恨不得分析出三种读者可能的反应-7。写出来的东西,咋说呢,规整,顺畅,像工厂流水线下来的标准件,挑不出大毛病,可我自己读着都陌生,冷冰冰的,没了以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鲜活气儿。
更邪门的是,有一天平台居然给我发了条通知,说我最新一章内容“疑似AI生成”,推荐度被降低了。我对着屏幕,真是哭笑不得。我这呕心沥血(自认为)模仿爆款、精心计算情绪波峰波谷写出来的东西,竟然被当成了机器人的活儿?这爆红后的第二次打击,来得比没人看还让人泄气——我不仅差点丢了自个儿的味儿,连“人味儿”都快被系统否定了-3-6。
我关了电脑,撂下笔,干脆跑回老家待了几天。傍晚蹲在村口,看隔壁李大爷咂摸着旱烟,用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土话,慢悠悠地讲古早的传说。他的句子断得没道理,时不时还重复两句,可那些妖魔鬼怪、痴男怨女,从他嘴里蹦出来,就活灵活现,带着体温。我忽然就开了点儿窍。
回来之后,我把那些“爆款公式”的笔记团吧团吧扔进了垃圾桶。我寻思,去他的“完美叙事”吧。人说话哪有那么严丝合缝的?真正的“人味儿”,可能就藏在那点啰嗦、那点犹豫、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疙瘩里-3-9。我再下笔,不再怕“跑题”了。写到主角难过,我不止写他哭,我写他喉咙里像堵了块浸水的棉花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憋得眼眶发酸——哦对了,就像我去年感冒那会儿的滋味。写到家乡,我不写“景色优美”,我写“镇子东头那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皮糙得像我爷的手,春天开的花却香得能飘过两条街,熏得人头晕,但怪想的”-3。
我也不再回避那些“”。有时候,就让句子在半空中顿一下,或者用个不那么准确的、但当时感觉最对劲的词儿。语言嘛,有时候就是得“疙疙瘩瘩”的,才像是从心里头“挣”出来的,不是从模板里“倒”出来的-6-9。我甚至把李大爷讲古时那种独特的、略带夸张的方言腔调,化用了一些到某个配角身上,让他一开口,就带着一片土地的气息-6。
说来也怪,当我不再纠结于“爆红后”该如何维持数据,而是退回一个“讲述者”的本分,只想把心里那点故事、那点滋味儿,用我最诚实(哪怕笨拙)的方式倒出来时,文字反而重新有了力气。读者的反馈慢慢也变了。有人说:“作者这段描写,让我想起我姥姥了,鼻子发酸。” 还有人说:“虽然这章没什么巨大转折,但读着心里头踏实,像喝了碗温乎的小米粥。”
你看,这爆红后的第三阶段,我像是绕了个大圈,从被流量拽着跑,到笨拙地模仿流量,最后总算踉跄着,找回了一点自己的步调。流量像个喧嚣的宴会,突然把我推到主桌。但宴会终会散场,镁光灯也会熄灭-8。最后能陪着我,也能真正留住那些愿意听我故事的人的,不是宴会上闪亮的糖衣,而是我自家厨房里,那碗可能卖相一般、但小火慢炖出来的、有着真实粮食香气的粥。
爆红是一次突如其来的风暴,我被卷上天,看见了从未见过的景观,也头晕目眩。但风暴过后,作家终究要落回地面,双脚踏在实实在在的生活泥土里,重新感受风雨阴晴,继续耕种那份最初的本心。整理内容,说到底,整理的不仅是爆红后的纷乱思绪,更是如何在喧嚣中,辨认并守护好自己内心深处,那簇最该被珍视的、安静燃烧的故事火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