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合上那本厚重的《殖民美国百科全书》-7,眼皮沉得像是挂了铅坠。朦胧中,耳边不再是图书馆的寂静,而是呼啸的海风、粗粝的吆喝与陌生的祈祷声。睁开眼,脚下是摇晃的甲板,眼前是一片郁郁葱葱、从未见过的海岸线。船长,一个胡子拉碴的英格兰人,拍着我的肩,嗓门大得吓人:“小子,打起精神!这就是新世界,你的命够不够硬,得看它赏不赏脸!”
后来我才明白,我掉进了一段纷乱嘈杂的岁月,他们称之为“殖民美利坚”。但这片土地上,根本没有一个统一的“美利坚”。我最初在切萨皮克地区上岸-2,那里的空气湿热,弥漫着烟草的辛辣。巨大的种植园一望无际,黑皮肤的奴隶如同沉默的剪影,在白色的棉朵与绿色的烟叶间劳作。这里的规则简单而残酷:财富与等级。庄园主们谈论着伦敦的物价和来年的收成,他们的权力像河边的橡树一样盘根错节,奠定了某种未来政治结构的冷酷基石-9。我亲眼看见一个契约仆役因为顶撞管家被当众鞭笞,而庄园主只是摇着酒杯,对旁人嘀咕:“不懂规矩,就得教到懂。”这就是我见识的第一张面孔——殖民美利坚,一个建立在强制劳动力与严格等级之上,追逐单一经济作物的逐利战场。在这里,自由是遥远海岸线的传说,眼前只有压榨与服从。

为了活命,我跟着一个皮毛商人向北逃。我们穿过森林,景象陡然一变。在新英格兰,散落的是整洁的小农场,而非连绵的庄园-2。这里的冬天冷得刺骨,但村庄里却热气腾腾。我第一次走进一个镇民会议,穿着简朴的男人们(是的,只有男人)激烈地辩论着学校该建在哪里、牧师的薪水该是多少。他们引用圣经,也引用所谓的“自然权利”。一个木匠对我说:“我们从旧世界逃出来,不是为了再造一个国王。”他们的平等观念是局限的,排他的,但却坚硬如当地的花岗岩-9。这里的教堂也是学堂,孩子们,包括女孩,居然都被要求学习阅读——为了能看懂上帝的言语-1。这张面孔迥然不同——殖民美利坚,也是一个由宗教理想与社会契约初步试炼的实验室,尽管它的实验范围狭窄,却埋下了自我治理的执拗火种。
真正的震撼来自“边疆”-9。我向西走,进入了阿巴拉契亚山麓的“偏远地区”。这里的移民主要是苏格兰-爱尔兰人和德意志人,他们拖家带口,圈地养牛,对任何来自海岸的权威都嗤之以鼻-2。我曾借宿在一户人家,家主是个独眼老汉,墙上挂着步枪。他灌下一口自酿的烈酒,喷着酒气说:“费城的官老爷?伦敦的国王?我呸!这里的规矩是我打猎的范围,和我家族的名誉!”他们的世界以家族血缘为纽带,暴烈而直率,对个人自由与武力有着近乎偏执的信赖-9。这片土地尚未被任何严格的制度驯服,充满了混乱与机遇,后来那种粗犷的个人主义边疆精神,正是在这里淬炼的。

就在我以为自己已经窥见这片土地的全貌时,我遇到了“黄昏之人”。那是一个切罗基族的老人,独自坐在已被白人伐木队蚕食的森林边缘。通过破碎的词汇和手势,他向我讲述了更古老的故事。他告诉我,最初也有白皮肤的人饥寒交迫,是他的祖先教会他们种玉米、识草药-3。回报是什么?是枪炮,是名为“购买”实则巧取豪夺的条约,是整村整寨被军队押解着走向未知西部的“血泪之路”-3-10。他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正在冒烟的树桩,喃喃道:“他们像割草一样割掉我们,像猎杀野牛一样猎杀我们……为了清空土地,他们连我们赖以生存的野牛都快杀光了。”-10 这时,一个路过的小贩凑过来,用轻松的口吻说:“政府在悬赏印第安人的头皮呢,小子,那可是笔快钱。”-3-10 我的血液瞬间冰凉。我看到了最血腥、最被刻意遗忘的一张面孔——殖民美利坚,更是一部对原住民进行系统性驱逐、文化灭绝与肉体消灭的黑暗编年史,其建国与扩张的每一步,都踩在印第安民族的废墟与血泊之上-6。
穿行在这片风暴中心,我逐渐理解了“美利坚民族”这个后来概念的扭曲诞生-1。它绝非和谐共生的结果。来自欧洲不同角落的移民-1、被暴力掠夺来的非洲人-4、以及被不断侵蚀家园的印第安人,在这片土地上碰撞、挤压、争斗。所谓的“共同心理特征”-1,是在排他、奴役与屠杀的对立中,艰难且不完整地浮现的。那些在费城或波士顿高谈阔论“自由”的绅士们,他们的财富可能来自切萨皮克奴隶的血汗,他们的土地可能夺自印第安部落的祖产。
当我感到一阵熟悉的眩晕,知道自己即将离开这个时空的刹那,最后映入脑海的,是几张重叠的面孔:种植园主算计的眼神、清教徒执拗的嘴角、边疆拓荒者警惕的眉梢,以及那位切罗基老人无尽的悲凉。殖民美利坚从来不是一个故事,它是无数个互相撕扯、背反的故事。它孕育了未来一个国家的骨架,也在其骨髓深处,埋下了几乎无法化解的冲突与罪孽的基因。我回来了,书桌冰凉,但那股来自荒野的、混合着烟草、虔诚、血腥与自由的复杂气息,似乎永远粘在了我的呼吸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