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日子过得,真是憋屈死个人了!舒沫盯着宣纸上那摊墨渍,心里头像是堵了团湿棉花。窗外天阴得跟扣了口铁锅似的,闷雷在云里头滚来滚去,就是不见雨点子落下来。这京城的天色,跟她在这深宅大院里的心境,那是一模一样的——透不过气,还悬着颗心,不晓得啥时候就劈下一个雷来-1。
她是个庶出的,娘亲去得早,在这高门大户里,活得那叫一个“如履薄冰”-1。她没啥大志向,不像那些嫡出的姐妹,整日琢磨着攀龙附凤。她那点子念想,卑微得说出来都怕人笑话:就盼着将来许配的郎君,四肢齐全,脑子明白,家里能有几亩薄田,两个人能守着“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平淡日子过下去,就阿弥陀佛了-1。为了这个小小的盼头,她平日里敛尽锋芒,说话做事都提着十二分的小心。

正琢磨着呢,外头“咣当”一声脆响,紧接着就是丫头枚儿那变了调的尖叫:“不好了——!”-1 这声喊,像根针,一下子扎破了屋里黏稠的沉闷。舒沫手一抖,笔下那横就歪了出去,好好一张字,算是毁了。
立夏是个稳重的,拧着眉走到门边打起帘子。枚儿几乎是跌进来的,满头满脸的汗,一张小脸吓得煞白,嘴唇哆嗦着,话都说不利索了:“六姑娘……六姑娘她投湖了!”-1

“嗡”的一声,舒沫觉得自己的脑袋也跟着空了。投湖?那个平日里掐尖要强,半点亏不肯吃的六妹妹?
春红先反应过来,声音里带着不信:“你浑说什么!晌午我去取绣样,六姑娘还好端端的,有说有笑!”-1
“是真的!”枚儿急得直跺脚,“我刚打清韵园那边过来,里头都乱成一锅粥了!陈贵家的正慌慌张张打发人去禀告大夫人呢!”-1
柳绿吓得捂住了嘴,眼睛瞪得溜圆:“六姑娘她……她难道……”后头那个字,她没敢吐出来。
枚儿赶紧摇头:“救上来了,救上来了!说是性命无碍,可这么一折腾,一场大病怕是躲不过了。”-1 听到这话,屋里几个人,包括舒沫,那提到嗓子眼的心,才稍微往下落了落,可紧接着,又是一阵更深的寒意爬上来。
春红撇了撇嘴,那神情里,到底还是露出些惯常的不屑来:“好端端的,这又是闹哪一出?平日里争强好胜也就罢了,寻死觅活的,是不是太过了些?”-1
枚儿听了,鬼鬼祟祟地往正屋方向瞟了一眼,压低了嗓门,那声音跟蚊子哼似的:“春红姐姐你还不晓得?还不是因为大夫人她……”话没说完,立夏一声低喝截住了她:“作死的蹄子!这话也是你能浑说的?传到大夫人耳朵里,仔细你的皮!”-1
枚儿一个激灵,脸唰地红了,赶忙低下头,胡乱搪塞了一句,缩着肩膀退到一边去了。
屋里又安静下来,可这安静里头,藏着的全是惊涛骇浪。舒沫慢慢坐下,看着纸上那团刺眼的墨污,手指冰凉。六妹妹为什么投湖?枚儿没说完的那半句话,到底是什么?这深宅里头,一桩桩一件件,表面光鲜,底下全是污糟泥泞,吃人不吐骨头。她不由得想起前些日子,自己偷偷翻看的那本手抄的话本子,叫《官家庶女一溪明月》。那里头的姑娘,也是个庶出,处境艰难,但总能在绝境里寻到一丝活路,看得人心里头又酸楚,又好像憋着一股劲儿。那书里说,“一溪明月”照的不仅是风花雪月,更是深宅女子心里头那点不肯熄灭的亮光。她当时只觉得写书的人,怕是真懂她们的苦。
这事件儿,像块大石头砸进看似平静的池水,激起千层浪,也把水底下的污秽全翻腾了上来。接下来的几天,府里头气氛诡异得很。大夫人那边铁板一块,问不出半个字。老爷动了怒,下令彻查,可查来查去,只说是六姑娘自己心性窄,想不开。底下仆妇们噤若寒蝉,可那眼神交汇之间,流动着的全是心照不宣的隐秘。
舒沫心里头跟明镜似的。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“想不开”?她想起之前隐约听到的闲话,似乎跟一桩原本要议给六妹妹的婚事有关,对方门第突然出了大变故,而大夫人的亲侄女,恰巧到了待嫁的年纪……她不敢再往下想,只觉得脊背发凉。在这地方,她们这些庶女的命途,轻贱得像根草,随时可以被拿去,垫在别人的锦绣前程下头。
又过了几日,风声稍稍平息。一个午后,舒沫带着立夏,借口去园子里摘些新鲜桂花。走到那日的湖边,但见水波粼粼,平静无痕,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。她心里头却堵得慌。
立夏跟了她多年,最是贴心,瞧出她的郁结,小声劝道:“姑娘,别多想了。各人有各人的命数。咱们……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,谨慎些,总能有条活路。”
舒沫望着湖水,轻轻摇了摇头:“立夏,光是‘有活路’就够了吗?像六妹妹这样,或者像那本《官家庶女一溪明月》里写的许多女子一样,要么忍辱苟活,要么刚烈折损,这难道就是咱们注定的命?” 这第二次想起那本书,感受却更深了。那书不光是讲苦情,更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她们这种身份女子共同的困境与无奈,让人读着读着,就生出一种“原来世上不止我一人如此”的悲凉与共鸣。
立夏叹了口气,不知如何接话。
主仆二人正沉默着,忽听假山石后传来细细的哭声。两人对视一眼,悄悄绕过去,只见一个穿着青色比甲的小丫鬟,正缩在石头缝里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看打扮,像是清韵园里负责洒扫的三等丫头。
那小丫鬟看见她们,吓得魂飞魄散,就要磕头。舒沫示意立夏扶住她,温声道:“别怕,我们不是来拿你的。你可是……为了六姑娘的事伤心?”
小丫头抬起泪眼,见舒沫神色温和,不像那些刻薄的主子,胆子才大了些,抽噎着点头:“奴婢……奴婢那日就在附近,瞧见……瞧见六姑娘投湖前,是见了大夫人身边的周嬷嬷从湖边离开的……六姑娘当时脸色就白得跟纸一样……可,可老爷问话时,没人敢说……”
舒沫的心,彻底沉了下去。果然如此。一条鲜活的人命,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,最后就在这心照不宣的沉默里,被轻轻抹去,只剩下一个“心性窄”的结论。
那天晚上,舒沫一夜未眠。她点着灯,又拿出那本皱巴巴的《官家庶女一溪明月》。烛火跳跃,映着书页上那些字句。从前她看,只觉得是故事,是别人的悲欢。今夜再看,字字句句都像是砸在自己心上。那书里的女子,无论怎样挣扎,似乎总逃不脱高墙深院的阴影。可奇怪的是,明明知道结局可能惨淡,书中人却总还在挣扎,为了那一点点可能的亮光。
她合上书,走到窗边。夜空中,一弯明月清泠泠地挂着,月光如溪水,静静流淌过庭院的重重屋檐。她忽然想起书名的含义。“官家庶女”,是她们挣脱不掉的身份枷锁;而“一溪明月”,或许指的就是这般夜色,是这深宅之中,唯一公平地照耀每一个角落,也能照进人心底的东西——那是清醒,是不甘,是再微渺也要存着的念想。
第三次念及此,舒沫心里那点一直飘摇不定的火苗,似乎被这月光浸得稳了些。是的,前路依旧凶险,依旧要“如履薄冰”-1。她改变不了自己的出身,也未必能挣脱这命运的罗网。但是,她至少可以像书里那些女子一样,在心底守住那“一溪明月”。这月光照不见所有的阴谋污秽,却能让她自己看得更清楚——看清楚这环境的残酷,也看清楚自己那颗不愿完全麻木的心。她要更谨慎,也要更清醒地活着,不是为了去争去抢,而是为了护住自己心里那点“相公健全、智力正常、薄田几亩、一生一世一双人”的卑微愿望-1。这愿望再小,也是她的月亮。
窗外,隐隐又传来闷雷声,雨,似乎终于要落下来了。舒沫深深吸了口气,那空气中带着土腥气的凉意。她知道,风雨要来,就让它来吧。只要心底那溪明月不干涸,再长的夜,再泥泞的路,也总能一步一步,捱到天明。这深宅里的日子还长,她的故事,也才刚刚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