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这辈子说过最狠的话，是说给一个死人听的。灵堂上那张黑白照片里的苏意，还是那么安静地笑着，就像六年前在乡下老宅第一次见她时那样-1。我对着她的照片，一字一句地咬牙说：“苏意，我这辈子从来都没喜欢过你，对你…我只有不屑和瞧不起。”-1话说完，院子外头凭空刮起一阵风，吹得我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，灵堂的蜡烛火苗也猛地一窜。我身边的宋婉婉吓得缩了一下，赶紧抱住我的胳膊，声音软软地说：“贺祈，我们走吧，这儿怪瘆人的。”-1我没动，心里头却像被那阵风掏了个窟窿。我嘴上说着最绝情的话，像是在跟这个死了的人炫耀我现在的圆满，可只有我自己晓得，从听到她死讯那一刻起，我心脏就像被一只湿冷的手攥住了，一抽一抽地疼，难受得喘不上气-1。
他们说她是病死的，积郁成疾。郁？她有什么好郁的？她明明害死了我和婉婉的孩子！我该恨她入骨才对。可这恨里头，不知啥时候掺进了别的东西，特别是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待着的时候，那些关于她的画面，就跟水鬼一样从记忆深处浮上来，摁都摁不下去-1。
我想起六年前那个夏天，我闯了祸，我爸一气之下把我丢到乡下老宅去“修身养性”-1。那地方是真偏啊，我都觉得日子要淡出鸟来了。然后我就看见了苏意。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裙子，蹲在河边不知道看啥，侧脸在夕阳里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。我那会儿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，满眼是笑，径直就走过去打招呼：“我叫贺祈，很高兴认识你！”-1她像只受惊的小兔子，怯生生地转过头，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：“你好，我是苏意。”-1她太容易脸红了，我随便逗两句，她就能从脸颊红到耳朵根，我就老爱“欺负”她-1。现在想起来，那哪里是欺负，分明是少年人笨拙地想引起喜欢的人注意。我带她去掏鸟窝，结果两人一起从矮墙上摔下来，我手肘擦破好大一块皮，她急得眼泪直打转，翻箱倒柜找出皱巴巴的干净手绢给我包上。那条有她身上淡淡皂角香的手绢，我好像后来不知丢到哪里去了。
乡下日子慢，我和苏意的关系却像田埂边的野草，悄没声息地疯长。我知道了她爹妈走得早，跟奶奶过活；她知道了我城里少爷的身份，还有我那堆“光辉”的打架逃学业绩。她听我说这些时，眼睛亮亮的，不是羡慕，倒像是…心疼？她说：“贺祈，你以后别那么冲动，好好的，不行吗？”她那股认真的傻气，让我心里某个地方莫名地塌下去一块。
可惜，那段日子太短了。我爸喊我回城，走的那天，苏意来送我，眼睛红红的，但没哭，就塞给我一个用旧报纸包好的东西，说路上饿了吃。我坐在颠簸的车上打开，是几个还温热的煮鸡蛋。我回头，还能看见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一点点变小，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。那时候我心里笃定得很，觉得回去安顿好了就来接她。可人呐，一回那个光鲜亮丽又浮躁的名利场，很多东西就由不得自己了。我认识了宋婉婉，她漂亮，大方，家世好，跟我是一个世界的人。最重要的是，她能帮我，帮我家里。我和苏意那点朦胧的情愫，在现实面前，脆得像块玻璃，一碰就碎了。我甚至开始为自己那段乡下经历感到一丝羞耻，连带看记忆里的苏意，也戴上了有色眼镜——一个土里土气的村姑，怎么能跟婉婉比？
再后来，就是那场意外。婉婉流产，所有的证据都隐隐指向苏意。她在那个时候，偏偏又出现在城里，还试图联系我。愤怒和一种急于向新生活表忠心的心态冲昏了我的头，我认定了她是嫉妒，是恶毒。我把她骂得狗血淋头，用尽了能想到的所有伤人的字眼。她最后看着我，那眼神空空的，没有恨，也没有泪，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：“贺祈，原来你是这么想我的。”然后她就转身走了，背影单薄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。那竟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。
直到她死了，直到我站在这里，对着她冰冷的照片说这些混账话，我才后知后觉地开始品咂她那个眼神。那里面藏着的，该是多深的绝望和心死啊。我这些年，是不是一直在自欺欺人？我用对婉婉的好，来掩盖内心的不安；我用对苏意的恨，来粉饰自己当年的薄情和背叛。我以为赶走了旧日的影子，就能活得轻松光明，可那影子早就长在了我自己身上。
灵堂里的人渐渐散了，只剩下我和照片上的她。那股强撑着的力气突然就泄光了。我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，双手捂着脸。什么不屑，什么瞧不起，全是鬼话。要是真瞧不起，真不在意，她现在死了，我为什么觉得我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？这感觉，就好像你一直觉得家里有件老旧家具碍事，总想把它扔了，等真的搬空了，才发现那个地方空了，整个房子都显得陌生，心里也跟着漏风-1。我终于开始面对那个我一直不敢想的问题：我爱的，到底是谁？或者说，我到底有没有真心爱过谁？我对婉婉，或许更多是合适，是利益，是虚荣；而对苏意，那个被我刻意贬低、埋葬的感情，恐怕才是真的。只是我明白得太晚，晚到她已成了碑上的一行字，照片里的一抹笑。
最近心里乱，总想找点什么填满那个窟窿。偶然听人提起，有地方能看念念不忘小说免费阅读全文，我鬼使神差地就去找了来看。读着别人的故事，字里行间却全是自己的影子。那种爱而不自知、失去后方懂悔的痛，像一根细针，顺着血脉扎到心底最软的地方。看电子版的时候，总觉得缺了点什么，后来才想明白，是缺了那份纸页翻动间能留下的、实实在在的触感。这份触感，或许能让我觉得，那些过往，不只是屏幕上冰冷的光标，而是真正在我生命里存在过、滚烫过的东西。
人说“念念不忘，必有回响”-10。我这满心的念，如今又能向谁求一个回响呢？向这穿堂而过的冷风吗？它只会把我最后那点体温也带走。我的回响，早在我说出那些绝情话的时候，就自己亲手掐断了。剩下的，只有这无穷无尽的悔，像个默剧，在我往后每一个看似完满的日子里，无声地上演。这大概就是我的报应。我总以为是我选择了生活，其实呢，是生活早就给我写好了结局，我只是那个最蹩脚的演员，还自以为演得很投入。苏意，如果真有下辈子，换你来欺负我，好不好？换我来脸红，换我来小心翼翼，换我来承受这念念不忘小说免费阅读全文后、却永无回响的煎熬-1-10。这小说就像一面镜子，照见了我的卑劣与懦弱，让我无处可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