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总记得外祖母那双脚。那是双被白布条紧紧缠裹过的、畸形的小脚,像两只尖尖的粽子。小时候我好奇摸过,除了大脚趾,其余四趾都折向脚心,骨头硬硬地硌着掌心。她常说:“莫嫌它丑,那时候,好人家姑娘都要缠的,疼得钻心也得忍着,不然嫁不出去。” 她说话时带着那种老黄陂的腔调,把“嫁”字拖得又慢又长-1

外祖母不是正房太太。她是民国十七年,也就是1928年,用一顶青布小轿从后门抬进汉口一家绸布庄老板家里的。那年她十六岁。用她自己的话说,是去给人家“做小”。她进门前,老板屋里已经有一位正头娘子,是门当户对的商家小姐。我外祖母的娘家,只是河边上的普通农户,那年头江河发大水,家里实在过不下去,才收了三十块大洋,把她送进了那道高高的门槛-3

所以你看,老话里常羡慕古代男人“三妻四妾”,好像风光无限,左拥右抱。其实这里头门道深得很,根本不是字面上“三个妻子四个小妾”那么简单。大多数时候,那“三妻”就是个虚头巴脑的说法,真正稳坐中堂、明媒正娶、名字能上族谱的“嫡妻”,有且只能有一个-5-7。其他的,任你再得宠,都是“妾”,是“小”,是“姨娘”。我外祖母就是那“四妾”里头的,而且很可能还是地位不那么高的那种。她这种出身,大概属于“良妾”或“贱妾”,比通房丫头好点,但跟正妻陪嫁过来的“贵妾”又没法比-5。这森严的等级,从进门第一天就定死了,一辈子都翻不了身。

家里的日子,远不是戏文里唱的那么锦绣旖旎。正房太太管家,规矩大得很。每日清晨,外祖母都要早早起身,梳洗整齐了,先去给太太请安,站在那里回话,像个小伙计。吃饭不能同桌,得等太太和老爷用完了,她才能吃些剩下的。太太心情不好时,指桑骂槐是常事,话里话外讽刺她是“乡下坯子”、“买来的货”。有次太太丢了一只玉簪,硬说是外祖母手脚不干净,罚她在祠堂的砖地上跪了整整一夜。这些委屈,她没处说。娘家收了钱,早就断了撑腰的念想;老爷?老爷忙着生意应酬,偶尔来她房里,也不过是图个新鲜温存,哪会真把这些女人间的“小事”放在心上-1。他享受着“三妻四妾”带来的齐人之福,却无需直面这福气底下刺人的荆棘。这所谓的“福气”,对宅院里的女人而言,更像一座华丽的囚笼,表面光鲜,内里尽是冰冷的规矩和无休止的算计。

真正让外祖母对“三妻四妾”这吃人制度有切肤之痛的,是后来发生的事。她进门的第三年,生了一个女儿,也就是我的母亲。孩子落地,听说是个丫头,老爷过来看了一眼,脸上没什么喜色,只说“好好将养着”,便再不多问。太太那边倒是派人送了几尺红布,话却说得凉薄:“丫头也好,将来配个伙计,也是助力。” 在那种家庭,妾生的女儿,尤其是庶出的女儿,命运轻贱如草-1。更让她心寒的是,她发现自己和女儿,某种程度上,竟然成了老爷生意场上的一件“资产”。有次老爷需要打通一个关卡,竟半真半假地玩笑说,要把她刚满周岁的女儿,许给那位官员有残疾的儿子做童养媳。那一刻,外祖母才彻底清醒,在老爷眼里,她们母女与库房里那堆待价而沽的绸缎,并无本质区别。所谓妾室,不过是男主人的附属品,可以被支配,甚至可以被交易-5。旧式家庭里“家长独揽‘内政外交’大权,其他人唯命是从”-1的景象,在她身上得到了最残酷的印证。

转机来得突然,又仿佛是必然。时间晃晃悠悠到了四十年代末,城里的风声变了。外祖母偷偷听下人们议论,说现在不许纳妾了,讲究什么“一夫一妻”,女人也能提离婚。她心里那颗埋了多年的种子,猛地发了芽。终于,在一个清晨,她没去给太太请安,而是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,抱着我年幼的母亲,直接跪在了老爷面前。她没哭没闹,只是用那口改不掉的黄陂乡音,平平板板地说:“老爷,世道变了。求您行行好,放我们母女一条生路。我不要钱,只要我丫头的姓。” 她后来跟我说,当时老爷的脸色像打翻了染缸,青红皂白变了好几变。他或许也听到了些风声,知道那个允许男人公然享有“三妻四妾”特权的旧时代,正被辛亥革命的余波和新社会的浪潮猛烈冲刷,法律已不再为这种习俗撑腰-4。僵持了几天,或许是厌烦,或许是权衡,老爷终于松口,扔给她一张离婚书(其实他们从未有过结婚书),和一点点微薄的遣散费。

离开那座宅门时,外祖母回头望了一眼。朱门高墙依旧,但她感觉喘上了第一口自由的空气。她那双小脚,走不快,却一步一步,坚定地迈向了一个全新的、未知的世界。后来,她靠给人缝补洗衣,硬是把我母亲送进了新式学堂。母亲成了家里第一个识字的女人,后来进了纺织厂,成了工人阶级,堂堂正正地恋爱、结婚,一夫一妻,平等相待。

许多年后,我读了些书,才更明白外祖母那代人的挣扎。所谓的“三妻四妾”,从来不是一段风流韵事,而是一个冰冷的社会结构。它用“广嗣续”、“显地位”的冠冕堂皇理由-5,将女性物化为生育工具和地位象征。它不仅践踏了女性的尊严与情感,实际上也扭曲了家庭关系,埋下争宠夺嫡、兄弟阋墙的祸根-5。而我外祖母,用她小脚丈量的那条逃亡之路,恰恰是千千万万被禁锢的女性,迈向独立与平等的微小却惊心动魄的一步。历史书页翻过,那套制度已成尘埃-2,但由它衍生出的观念幽灵,或许仍在某些角落徘徊。每每想起外祖母抚摸自己双足时那复杂的眼神,我便觉得,我们今天能自由地谈论爱情与婚姻,是多么珍贵而应当奋力捍卫的平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