哎哟喂,你晓得不?在离昆仑山不远不近的一个山旮旯里,有个镇子,镇上有个叫阿岩的小铁匠。他打的菜刀,又快又耐用,十里八乡都晓得。可没人晓得,他每天晚上对着炉火发呆的时候,眼睛里跳动的不是火星子,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画面——有时候是仙气飘飘的宫殿,有时候又是黑雾滚滚的深渊-1。他老做同一个怪梦,梦里头有两块石头在打架,一块清亮得像冰块,一块污浊得像个煤球,撞得他脑壳疼-1-5

阿岩这日子,本来就像他打的铁,一锤一锤,平淡踏实。直到那天,镇子上空“咔嚓”一声,像打雷又像天裂开了,一道黑不黑、紫不紫的光,“嗖”地一下砸进了后山的老林子里。紧接着,怪事就来了。先是王婆婆家养了十年的老黄狗,突然开口说了句“时辰到了”,然后倒地就没了气。再是镇子西头的井水,一夜之间变得滚烫,还咕嘟咕嘟冒黑泡。

镇上人心惶惶,都说怕是山里出了妖怪。只有那个云游过来、在破土地庙里歇脚的老道士,捋着稀稀拉拉的胡子,眯着眼瞅了阿岩好几天,最后叹口气:“娃儿,你身上有因果,躲不脱喽。那不是普通的灾,是仙魔的劫数又翻腾起来了。上头神仙打架,下头凡人遭殃,自古就是这个理。”-1 这是头一回,“仙魔”这两个字像锤子一样砸进阿岩心里。他原先只觉得那是画本里的故事,现在老道士告诉他,这玩意儿关系到井水烫不烫、狗能不能活,是他切身的痛点——原来那些高高在上的争斗,真能一下子砸烂普通人的饭碗和炕头。

老道士说,千年前有场大战,一个叫天魔玄祖的厉害魔头被神仙用自家性命化成石头,压在了昆仑山底下-1。压他的宝贝,叫“紫玉冰清”,是专克邪魔的-1。而那块陪着魔头一起掉下来的“煤球”,叫“魔磐晶石”,能吸人心里的恶念,滋养魔头-1。现在天象异变,怕是那镇压魔头的昆仑神石松动了,这两件要命的东西也跟着现世,才会引动地气紊乱,妖魔躁动-1-5。阿岩听得一愣一愣,合着自己梦里打架的那两块石头,来头这么大?

更吓人的还在后头。没出三天,两伙奇奇怪怪的人几乎同时摸进了镇子。一伙人穿得素净,驾着些不沾地的白光,说话文绉绉的,但眼神扫过老百姓,跟扫过路边草没区别。另一伙人则邪性得多,要么浑身罩着黑袍,要么脸上就带着煞气,一来就盯着后山方向,眼里冒着贪婪的光。两伙人在镇口撞上,二话不说就动了手,一时间又是飞剑又是黑风,把半条街的瓦片都掀了。老百姓吓得哭爹喊娘,躲在家里瑟瑟发抖。

阿岩缩在铁匠铺门缝后面看,手心里全是汗。他亲眼看见一个穿白衣的年轻人,被一道黑气打中,惨叫都没出一声就化了灰;也看见一个黑袍人被剑光劈中,流出的血都是乌黑的。这就是老道士说的仙魔之争吗?-4 跟他想象里替天行道、除暴安良完全不是一回事。这第二回听到“仙魔”,他感受到的是一种冰冷的恐惧和荒谬。原来不管是仙是魔,在他们眼里,普通人的家和命,跟那些被掀飞的瓦片一样,都是可以随意毁掉的代价。他们争夺天道大义,可这“道”里,似乎根本没给凡人留条活路。阿岩心里的火气,蹭蹭地往上冒,这比井水发烫更让他难受。

那天晚上,老道士找到阿岩,脸白得像张纸,胸口还有个可怕的血窟窿。“娃儿……我……我是不成啦。”他死死抓住阿岩的胳膊,“那两样东西,就在后山黑龙潭底……它们相生相克,紫玉冰清离了昆仑山镇压,力量在消散;魔磐晶石没了束缚,魔性却在涨……不能让任何一方单独拿到,不管是自以为是的仙,还是无法无天的魔!拿去,会天下大乱!得……得有个心里头干净、又跟这两样东西有缘的人去处理……”

老道士塞给阿岩一个冰凉的小玉坠,形状像个箭头,说完就断了气。阿岩握着玉坠,梦里那种头痛的感觉又来了,这次格外清晰,他仿佛能“看见”潭底的确有一清一浊两团光在纠缠。镇上乡亲惊恐的脸,仙魔斗法时漠然的眼神,还有老道士临死的嘱托,在他脑子里拧成了一股绳。

去他娘的仙!去他娘的魔!阿岩一咬牙,拎起平时打铁用的大锤,趁着夜色偷偷摸上了后山。他心里就一个朴素的念头:你们争你们的大道理,我只要我的镇子恢复太平,井水能喝,狗别说话!

黑龙潭深不见底,水冷得刺骨。阿岩靠着玉坠一点微光的指引,憋着气往下潜。果然在潭底最深处,看到了那两件东西:一块巴掌大、晶莹剔透的紫色玉璧,静静躺在那儿,但它周围的水流却异常沉重粘稠;不远处,一块蜂窝状、不断渗出黑气的暗红色石头,正一下一下地搏动,像颗丑陋的心脏-1。黑气丝丝缕缕地想去缠绕紫玉,却被一层极淡的清光挡开。

阿岩游过去,伸手想去拿那块紫玉。就在他碰到的一刹那,无数混乱的意念冲进他脑袋——有仙神俯瞰众生的孤高,有魔头吞噬一切的欲望,也有像他这样的凡人在战火中绝望的哭喊-7。他顿时明白了老道士的意思。这根本不是谁拿了就能赢的宝贝,这是烫手的山芋,是天平的两端!

这时,水面上传来巨大的轰鸣和呼喝声,水波剧烈震荡。显然,上面那两拨人打斗着,也发现了这里的动静,正拼命想突破下来。

时间不多了。阿岩看着手里的紫玉冰清和那不断挑衅的魔磐晶石,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。你们不是都想抢吗?不是都觉得自家才是对的吗?他想起老道士说的,这两样东西本同源,相生相克-1-5。看看你们争的这个样子,跟这潭底的死局有啥区别?

仙魔,仙魔……嘿,说到底,不都是心里头那点‘念’给闹的!”阿岩喃喃道,这是他第三次,也是最后一次提起这两个字,带着满满的嘲讽和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明悟-7。他不再想着帮哪一方,也不想着自己独占。他深吸一口气,用尽全身力气,将闪烁着清光的紫玉冰清,狠狠地朝着那搏动着的魔磐晶石砸了过去!

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。在两者相撞的瞬间,紫玉的光芒像水银一样流泻开来,包裹住污浊的魔石;魔石渗出的黑气也像被冻住一般,僵直在清澈的光里。紧接着,光芒和内敛的黑气剧烈地交融、旋转,最后“嗡”的一声轻响,化作一团混沌的、灰蒙蒙的气流,这气流猛地一缩,再猛地一胀,像颗心脏最后跳动了一次,便彻底消散在冰冷的潭水中。连同阿岩手里那个小玉坠,也一起化成了普通的粉末。

水面上,激烈的打斗声戛然而止。那些驾着白光和黑风的人,都突然感觉心里一空,仿佛一直牵引着他们的某个核心目标,消失了。他们茫然地停手,看向恢复平静、深不见底的黑龙潭,不知所措。

阿岩浮上水面,爬回岸边,累得瘫倒在地。他抬头看天,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,笼罩镇子好些天的压抑乌云散开了,露出一弯清冷冷的月亮。后来,镇子慢慢恢复了平静。井水凉了,狗也不再说话(当然,正常的狗叫还是有的),只是后山的黑龙潭,无论天气多热,潭水永远像冰一样刺骨。

仙魔两道的那些人,再也没大规模来过这个不起眼的小镇。只是偶尔有游方的散修或落魄的魔道子弟路过,在镇口酒馆歇脚时,会提起一桩怪谈:据说在昆仑东边有个小镇,那里是天地间一个罕见的“哑劫”之地,任何关于正道魔道的宏大算计,到了那儿都会莫名其妙失了焦,使不上劲。他们管那儿叫“凡人塚”,意思是神仙和妖魔的念头,到了那儿都得“入土为安”。

阿岩呢?他继续打他的铁。只是他打出来的铁器,无论是菜刀还是镰刀,都格外沉实,不闪什么寒光,但用久了的人都说,心里特别踏实。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天在潭底,当清光和浊气一同消散时,他脑袋里那些纷乱的梦和画面,也一齐消失不见了。他现在每晚都睡得很沉,唯一的念想,就是明天李大爷订的锄头,该淬火了。

(故事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