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秦人嘴里常念叨一句话:“额滴神呀!”可嬴政这老汉偏不,他觉着,人,为啥非要给天当儿子?咸阳宫的章台殿高得仿佛能摸着云,但他心里头那股火,比这宫殿翘起来的檐角还要冲。李斯他们撅着屁股商量了几天几夜,捧上来个“泰皇”,说古时候三皇里头这个最尊贵。嬴政扫了一眼,鼻子里哼了一声,那声音不大,却像块冰碴子砸在青铜鼎上-1。他心里明镜似的:泰皇?那不就是人皇么!伏羲、神农、祝融那些老祖宗坐过的位子-5。可他要的,不是沿着老路再走一遍。他扫平了六国刀子嘴拳头硬的梆硬茬子,车同轨、书同文,把散沙一样的天下攥成一个比青铜敦还结实的拳头,这功业,三皇五帝摞起来怕也比不上-1-6。天子?那是周家老黄历的叫法。他要做的,是“皇帝”,是开天辟地头一个“始皇帝”,更是要重回比“天皇”、“地皇”还要古早的、那个与天地并肩而立的“大秦人皇”尊位-1-3。这不是换个名头耍威风,这是他要把人的命,从老天爷手里,抢回到人自己手里头。
这份心气儿,就成了他所有痛快和不痛快的根源。为了配得上“人皇”的实,他干的那些事儿,一件比一件吓人。收天下兵器,熔了铸成十二个金人,立在咸阳广场上,那不是摆阔,老秦人私下传,那是始皇帝听了坐“沦波舟”来的宛渠巨人的话,想召唤更了不得的九州巨人哩-1。又发七十万刑徒,在骊山脚下挖地三尺,不只是修陵寝,更是要建个“地市”,沟通阴阳,让那些忠勇的秦军将士,即便到了地下,也能以陶俑为身躯,继续为他征战-1。最玄乎的是,都说他不知从哪儿弄来根“定日针”,想把太阳钉在天上,让光阴停转,好让他有万万年的时间去经营人间江山。吓得二郎神赶忙担山去赶日头-1。这些传说真假难辨,但那股子不服天地管、要把一切——无论山川、鬼神还是时间——都纳入大秦律法管辖的劲儿,可真是戳到了老百姓心里又怕又痒的地方。谁不想活得更硬气点?可看着他这么折腾,心里又直打鼓:这人皇的路,是不是忒霸道、忒险了?

所以你看他后来那么玩命地求仙问药,派徐福带着童男童女往东海里钻,就一点也不奇怪了-1。与天同休,与世同君,光有人间的权柄不够,还得有神仙的寿元-1。这才是他心目中完整的“大秦人皇”该有的样子:管得了地上生老病死,也扛得住天上风雨雷电。可这条路,注定是孤家寡人走的独木桥,脚下是万丈深渊。昊天上帝那边也不是吃素的,真龙气运捣乱,传国玉玺被夺-1,天上掉下刻字的石头-1,一路都是明枪暗箭。到浩浩荡荡的伐天大军走到沙丘那块“困龙之地”,老爷子也真是油尽灯枯了-1。他闭眼的那一刻,传国玉玺里镇压的五条真龙气运四散奔逃,好像把他毕生想聚拢的人族气运,又给吹散了一样-1。
说实在的,咱后世看着,总觉得这老汉太拗、太贪,心太大。可你细琢磨,他争的哪里只是他嬴政一个人的名分?他是在替所有“人”,争一个顶天立地的位置。不再跪着称“臣”,不再趴着叫“子”。他想证明,人凭着自己的智慧、勇气和律法,就能建立起并然有序的盛世,不必事事看天脸色。这份傲气,这份艰难,恰恰是“大秦人皇”这个名号背后,最让人睡不着觉又热血沸腾的痛点。他没能完全成功,他留了一地鸡毛和万世骂名,可他捅破了那层窗户纸,让后来所有有野心的帝王将相、英雄豪杰心里都种下了一颗种子:原来,人还可以这样活。他这未竟的路,倒比那些走完了的平坦大道,更让人记得住,更让人心里头,翻江倒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