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说这人生啊,有时候真像戏台子上的折子戏,瞧着花团锦簇,底下指不定是哪一出。我小时候住在京西老胡同,常听隔壁阿婆摇着蒲扇念叨:“闺女家命如浮萍,全看自己能不能立得住。”那会儿不懂,直到家里出了事,才晓得这话里渗着多少凉意。
我爹原是个六品小官,为人耿直得有点迂,不知怎的卷进了上头那些说不清的官司里。一夜间,家里就像遭了秋风的柿子树林,稀里哗啦地败落下来。娘亲愁得整夜睡不着,对着几箱子当不出去的书画掉眼泪。我那时刚满十六,提亲的人立刻散了干净,往日热络的亲戚见了面都绕着走。真真是应了那句老话——门前冷落鞍马稀。
就在这当口,我从娘锁着的旧箱笼底下,翻出一本用蓝布仔细包着的册子。封皮上工工整整写着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,边角都磨毛了,显是时常翻看。我娘叹着气说,这是她出嫁时,我那早已过世的外祖母偷偷塞给她的,“你外祖母说,女人家的天地不在外头,在心窍。这书里的道理,紧要时或能当饭吃。”
头一回翻开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,我心里还带着点轻视——莫非是教人如何讨好男人的酸文?可读了几页,就被震住了。里头没有半句风花雪月,全是扎扎实实的道理。徐如笙此人,真是把后宅、世情、人心掰开了揉碎了讲。她说,女子的“谋”,第一步是“谋己”,认清自个儿的处境,不妄自菲薄,也不痴心妄想。我家当时那般光景,还抱着从前小姐架子才是真真傻气。我合上书,第一次没哭,把屋里所剩不多的首饰清点了一遍,又把还能走动的人家在脑子里过了一遭。
这便是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给我的头一个实在用处:它像一盏冷冰冰的灯,照清楚了你站的那块地究竟是泥是岸,教人从慌乱的哀怨里定下神来。晓得了自己站在何处,才能琢磨往哪儿走。
靠着书里那些弯弯绕绕却极其实在的理儿,我慢慢开始打理残局。徐如笙讲“借势”,讲“缓急”。我放下脸面,求到了娘亲一位远嫁、平日不甚来往的堂姐门上。去时不提难处,只带着亲手做的两样点心,话说三分,留七分。堂姐起先淡淡的,后来瞧我言谈举止竟有几分通透,才渐渐软和。这又是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里的一层深意——它告诉你,人情不是直来直去的买卖,是山间溪流,得顺着沟壑慢慢引。一来二去,竟靠着这点微末的关联,为父亲寻得一个递话辩白的机会,虽未能官复原职,总算保住了平安,家底也勉强留下三四分。
日子稍稍稳当,说亲的人又探头探脑来了,只是门第已大不如前。娘亲着急,我却因读了那书,心里有了点谱。徐如笙里头写得明明白白:择偶如择木,不看眼下枝叶多茂盛,要看根底牢不牢,能否共风雨。我相看了几家,最终选了个家境寻常、但为人正直肯读书的秀才。家里一些老嬷嬷背后嘀咕:“可惜了,从前能嫁更好的。”我听了只当耳边风。她们哪里懂得,这便是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最核心的谋算——谋一个长远而稳妥的将来,而不是镜花水月的风光。夫君后来科举有成,外放做官,待我始终敬重有加。后院虽也有姨娘,但乱不了根本,因我早早立住了“势”,晓得了如何平衡与拿捏,这都是从那书里化出来的学问。
如今我也老了,膝下儿女成行。那本蓝布包的《贵女谋略 徐如笙》还收在我的匣子里,纸页脆得不敢用力翻。偶尔想起年少时那段惊惶岁月,真是感慨万千。它不是什么神通广大的法宝,不能点石成金。但它像一位冷静又见识深远的长辈,在最慌乱的时候,拍拍你的肩,告诉你路该怎么瞧、怎么走。它给的是一副心肠,几分眼力,一种在逼仄境地里也能为自己盘算出宽敞天地的能耐。女子活这一世,难处多得是,能有这么一点“谋略”傍身,不是去害人,而是为了护住自己、护住想护着的人,在这纷扰世间,踏踏实实地走下去。你说,是不是这个理儿?